《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陈安庆 / 湖南长沙报道

 【目录导读】

在冰天雪地里挺身而出，对整个国家电网将是一个大贡献。

【内容导读】

    用更加科学的设备和手段，在极端气候情况下，保障电力工人的生命安全，更加安全、有效地除冰，这不仅是值得思考的新课题，更是电力工程师的责任。

【正文】

2008年2月6日，农历戊子年除夕。郴州500KV线抢修抢建现场。零时25分，湖南电力终于抢通了郴州电网与湖南电网主网联络的龙塘－塘溪－城前岭220KV线路，冻城郴州城区内恢复供电！

苦战1整天的数千名抢修抢建队员和支援湖南抗冰保网的武警指战员，从各个施工点围拢在一起，一边鼓掌，一边大声欢呼！

风雪中，大家的头发被雨雪淋湿结冰，悲喜中几十个汉子紧紧抱成一团。抢险英雄们在旷野里围着通红的篝火，20多天来，终于吃上了这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湖南省电力公司副总工程师戴庆华在雪地上，向大家祝酒。在这个万家团聚的日子，他高举酒杯，仰头喝尽。然后，他向一批又一批前来敬酒的抢修队员们鞠躬致谢，眼里噙满了泪花。

 胜利的一刻终于到来，但戴庆华的心绪却总是难以平静。从2008年1月11日开始，50年一遇的大雪袭卷了中国南方。

在湖南，连续的冰冻大雪让这个正在崛起的中部大省放慢了突进的脚步，罕见雪灾让湖南的公路、铁路线路被阻断，导致煤电运输不畅，许多地区与城市电力紧张，冻雨夹杂着暴雪，考验着湖南电网。

作为整个湖南省电网“抗冰防冻抢险指挥”工作主要技术指导，戴庆华已在冰冻中奋战25天。采访时，他的双眼仍布满血丝。

在戴庆华看来，自己其实和任何电力抢险队员没什么不同。在郴州的日子里，他冒着凛冽刺骨寒风，攀爬过结满冰层的山顶。呼呼的北风，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在不足0.2米宽的山间小路上，常常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峭壁，险象时时发生。在他的指导下，通常是一个故障点处理好了，还来不及休息，又得马不停蹄的，奔赴另一个故障点。

戴庆华回忆：在郴州的日子里，外面是零下7-8度的冰天雪地，刺骨寒风，带来的饮料都结冰了……在远离城市的抢险现场：饿了，只能抽空啃一口硬的方便面，就着冰块吃力的咀嚼着。

                   （）   湖南全境基本恢复供电

 

郴州是此次雪灾中最为严重的城市。

1月30日，郴州城区仅剩的一回受电通道因倒塔（杆）被迫停运，郴州市区全面停电。

湖南电力公司抗冰抢险指挥部立即组织2000余名抢修队员，在当地驻军和武警官兵的配合下，日夜抢修倒塔停运的鲤塘线等关键线路，打通送电郴州的通道。

但是，由于冰情不断恶化，1月31日，郴州又遭第四次暴风雪袭击，造成新的倒塔（杆）断线，电力抢建抢修进度再一次严重受阻。

为了支援郴州电网，国家电网公司从山东、山西、河南、甘肃、吉林等公司调集了3000多人的援助队伍。湖南省委、省政府组织安排了驻军和武警部队1100多人，湖南电力公司从施工单位和其他电业局抽调2100多人，重点突击，抢建抢修郴州电网。

投入郴州各级电网抢建抢修的人员达1.27万人，各种工程车辆200多台。各主力施工队伍均实行24小时轮流作业。

经全力抢修，郴州周边地区和部分城区此前曾通过鲤鱼江和小东江110KV网络3次送电，但由于冰灾造成的伤害太严重，3次通电后又3次跳闸。

2008年2月6日零时25分，终于恢复了郴州城区供电！面对50年一遇的特大雪灾，湖南电力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戴庆华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湖南电力在风雪中尽显疲态，随着春节结束，用电量将会逐步上升。湖南电力将迎来新一轮的考验。

在2008年这次电力冰灾自救过程中，湖南电网取得了较为显著的成效。戴庆华向本刊记者介绍，目前湖南全境基本恢复供电。郴州９５％以上国家电网已恢复运行，郴州城区供电逐步恢复。

湖南电力将在２月１６日基本完成郴州电网２２０KV、１１０KV双电源供电，２月底基本完成湖南电网的网络完善，预计３月２０日基本结束湖南境内的电网抢修工作。

“温总理在三天内两次到湖南，这让我们湖南电力干劲大增，信心也足了！” 戴庆华向本刊记者总结了三个原因，一个领导重视，二是果断决策，三是全员发动。

 

                            （） 危难中的援助

 

2007年，湖南就发生过水电、火电、外购电同时告急的情景。戴庆华告诉本刊记者，在应对缺电的问题上，湖南是有过教训的：2003年夏天，湖南长沙一度曾是全国电荒最为严重的城市之一。

回忆1个多月前，湖南电力负荷已超过了40%，电力告急！严重的冰灾，一度使湖南５００KV线路跳闸２０条次，５００KV线路停电１４条，２２０KV线路跳闸１８条次，线路停运８条，５００KV变电站全停３座。

这次雪灾，湖南电力损失了16个亿！

2008年1月28日，湖南省政府紧急出台了《处置电网大面积停电事件应急预案》Ｉ级响应。

湖南主要靠２２０KV电网勉强支撑，停电、限电难以避免。1月２２日１８时，湖南电网负荷一度降到６８０万千瓦，但这仅相当于往年湖南严寒季节用电高峰负荷量的３／４。

目前，在湖南担任人工除冰工作的，还有许多外援：他们多来自河南、山东、山西、甘肃、吉林等省。甚至本身就受灾的江苏和安徽等省，也派出了救援部队。

2008年1月25日11时52分，当湖南电网在处于危难之时。湖南省电力公司调度指挥中心接到一个不同寻常的电话：“湖南省调，我是贵州省调，贵州东部电网已经全黑，网内大龙电厂由于厂用电中断，锅炉、汽机等主设备情况十分危急，恳请立即通过220KV玉公线反送大龙电厂的厂用电，以保住主设备，进行黑启动。”

戴庆华对《瞭望东方周刊》说，湖南电网和贵州电网，分别属两个不同的电网—国家电网和南方电网。以前这两个电网之间，只有过湖南从贵州购电的情况，但那也是贵州电网的机组解列后再并入湖南电网运行，反送电这样的操作从未进行，也不曾有过试验。

而且，由于连日冰冻的影响，与贵州电网相邻的娄－邵－怀电网与湖南电网主网联络的全部500KV线路和部分220KV线路已经跳闸、停电。该地区电网与主网的联系非常薄弱，稳定水平已十分低，为此还不得不限制部分负荷。此时若再通过1条200多公里的线路向贵州送电，出现异常，后果将不堪设想！

湖南电力调度通信局马上将情况向湖南省公司党组书记、总经理李维建进行了汇报。李维建作出决定，决定克服困难，全力支持贵州东部电网的黑启动。

    经过紧张的计算、校核，湖南省调制定了相关送电方案和事故处理应急预案。

    11时54分，操作开始。

    11时58分，湖南电网的“救命电”送入贵州电网。

    14时17分，从贵州传来消息：大龙机组并网正常，东部电网黑启动成功，负荷已经逐渐恢复。

贵州省电力公司领导在电话里激动地说：“非常感谢湖南电网的支持和帮助！感谢你们在关键时刻，特别是湖南也面临巨大困难时，伸出援助之手！

 

                     （） 极端气候电网安全破冰成新课题

 

除冰的电力工人，在湖南的整场救灾过程中，始终演绎着英雄的角色。湖南省党委书记张春贤在小年夜的赈灾晚会上，深情地向湖南父老鞠了三躬。有一躬，是专门献给在电力抢险中牺牲的5位烈士的。

而湖南卫视赈灾晚会开场的第一个节目歌舞，演绎的就是一群电力工人与风雪的抗争情景，和生者对亲人的追逝。

戴庆华说，在破冰过程中，湖南选择了最原始的人工除冰方法。湖南电力总共发动了８０００人爬上电塔卧冰除雪。在最困难的时候，湖南电网最低依然保持在４２０万KV，相当于冰灾以前最大负荷的35%左右。

戴庆华向本刊记者介绍，在我国东北地区，虽然冰雪天气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其受灾的程度远没有南方那么大。

他说，究其原因是北方天气干燥，是均匀降温，突降温的情况很少。而且，东北地区主要的结冰是在地上，塔上结冰很少。此次南方下的雪，呈颗粒状，硬邦邦的，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这种雪，俗称雪籽，颗粒重，打在身上有点疼。不同于北方的雪，雪籽落到地上大多成水，不会沉积，遇冷就会生冻。

在这场50年一遇的特大雪灾面前，地处南方的湖南电力部门没有更多的除冰经验，为了确保电力不瘫痪，湖南电力只好选择打这场“肉搏战”。

尽管人工除冰在确保有效供电的同时，但对于生命安全的保障仍是脆弱的：每一位踏上电塔的电力工人必须承受更高的职业风险，电塔随时可能出现倒塌和流血牺牲。

2008年1月26日下午，湖南省送变电建设公司职工罗海文、罗长明、周景华在实施高压除冰作业时，因铁塔坍塌壮烈牺牲。事隔两天，湖南嘉禾县电力公司职工肖建华因抗击特大冰灾在抢修高压线路时光荣牺牲。1月29日，湖南省电力公司郴州电业局职工曹响林因抗击特大冰灾在抢修高压线路时不幸殉职。

戴庆华对这些牺牲的烈士，怀有深深的感情。他有个心愿：希望电力设计专家，在今后能设计出极端冰冻气候下的电网除冰设备。这样，如果再遇到类似于2008年的特大雪灾，就有办法驯服大自然了。

他说，如何用更加科学的设备和手段，在极端气候情况下，保障电力工人的生命安全，更加安全、有效地除冰，不仅是个值得思考的新课题，更是电力工程师的责任。

 

（）“越是现代化，就越显得越脆弱“

 

“有时候，越是现代化，就越显得越脆弱！”湖南电力用最原始的方法，依然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效果。在此次雪灾中，同样受灾严重的贵州省电网，向湖南电网取经。为什么湖南电网还有部分２２０KV线路状态稳固？

戴庆华说，冻雨天气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在此次冰灾中，苏联式的２２０KV线路显示出了比欧美式的５００KV线路的优越性。

2008年1月21日，黔东电厂送出500KV线路C57～C60及C64号铁塔受损；1月23日娄云500KV线路运行杆号196～211号铁塔受损；1月24日，黔平220KV线路A80～A84号杆塔受损……，险情频传。

2008年2月1日，因持续冰冻，鲤鱼江发电厂送广东的500KV桥曲甲线73号至79号铁塔出现连继性倒塔断线，下坠导线落在郴州地区现存唯一一条220KV塘城线上，导致线路跳闸停运。

本刊记者了解到：2008年2月1日，整个郴州地区只有唯一的一条完整的220KV塘城线尚在工作。

戴庆华介绍，220KV沿用的是苏联的蓝本，铁塔比较厚实，双回落最多也只是挂了12根导线，如今的这种铁塔摒弃了苏联的模式，采用了欧美风格，设计更加科学化、现代化，但铁塔挂了24根更粗的导线，而且500KV之间的档距更大了。

除此之外，２２０KV还可以通过短路来融冰，而５００KV的由于输送电流太大，导线太粗，不能进行融冰。 如果线路覆冰严重得不到控制，就可能导致断线、倒杆等严重后果。

“除了靠设计，就只能改进融冰的方法”戴庆华说，“比如说采取直流融冰，自己搞一个发电车，一段一段地融，这也只是一种假想，能不能实验成功也还是未知数？”

目前，湖南省电力部门仍在全力抢修５００KV输电动脉，并在电网中并入了一座６０千瓦的机组，这将有效缓解湖南电力供应紧张的局面。

戴庆华告诉本刊记者，加强设计与抗击几十年一遇的雪灾确实存在一个辩证的关系，加强其设计，成本就会成倍地增加。比如增加到30毫米以上，成本就会翻两番。

近几天国家科技部领导来到了湖南电力，湖南省科技厅也在考虑，如何改进、加强电网结构的设计。

湖南的５００KV是从1986年开始启用的，从葛洲坝发展到常德、株洲。湖南2007年50０KV还是发展得比较快的一年，今后还会继续发展。

戴庆华给我们打了一个十分有趣的比喻：“电网不像电脑能给软件打个补丁，除了加强设计，我们别无他法。”

京广铁路湖南段供电接触网多处断电、电压不足，电力机车无法运行。冰灾中的京广线瘫痪，是铁路对电网的依赖太严重了。而铁路部门认为京广铁路的中断的根源于电力。原本双回路供电设计的电气化铁路牵引线路，因为冰灾，也受损严重。

尽管如此，铁道部还是要求各铁路局加大对电煤运力的倾斜力度，对告急电厂组织突击抢运，保证重要电厂能恢复发电。

　　戴庆华说，其实早在1996年，湖南省电力公司就对京广沿线的电铁比如湘黔、枝柳都进行了双电源的改造。平时应急机制没有问题，但雪灾给电网增加了很多不确定的因素。“一方面我们自己电网倒了很多，铁路部门也倒了很多，不完全是电力的因素！”戴庆华说。

　　铁路部门虽然有应急备案，但用的仍是内燃机车，例如从韶关至株洲段，光靠内燃机而没有完善的电力应急系统，根本无法解决缺电问题。他说，这次损失较惨重主要的是郴州的三个电力牵引站，其他地方虽然有损失，但很快就恢复了”。

　　加强对电网的设计是戴庆华多次提到的一个问题，从现在来看，５００KV的在今后的发展还是占主导地位，经历了这次之后，必将有所改观，虽然目前，国家还没有正式文件和规定，来改变这种比例与配备。

 

                 （）煤电破题：“电力企业应掌握能源供应主动权“

 

湖南电网的煤炭库存降至历史最低水平。雪灾未发生前，湖南的电煤就有了紧缺现象。

戴庆华向本刊记者介绍，在雪灾之前，湖南电力的日耗煤大概有900多吨，现在只有五六万吨，而日进煤负荷高的时候，只有七八万吨。供应燃煤紧缺，库存的煤炭，一般只能维持１０天到１５天。

戴庆华解释：“这是湖南的现实情况，要想在湖南有更多是不太可能的。”特别是春运前和春节期间的用煤高峰，又让整个应急措施，显得捉襟见肘。

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李毅中在安监总局一次会议上透露，2008年将继续运用三十亿元国债资金，带动企业和地方投入约两百亿元，加快治理重点煤矿重大隐患和进行安全技术改造，并检查以往国债资金扶持项目落实情况，尽快发挥作用。这一举措不仅能保证挖矿工人的安全，也保证电力的正常供应。戴庆华告诉本刊记者，这将有助于缓解湖南的煤炭供应紧张。

在湖南，煤电的博弈困局一直是个老问题。

煤炭短缺，导致其他能源在湖南所占的比例，一直无法上扬。湖南虽身处中南，自古有“三湘四水”等丰沛的水资源。但是，近两年由于气候干旱，缺水的问题已经成为湖南省政府的新议题。

戴庆华说，湖南虽然有很多小水电，但其规模远没有火电厂那么大。这些小水电主要分布在湘西、湘南地区。在新能源的利用上，在湖南还没有正式投产的风能发电站，一个小规模的，也还在建设中，而核电站建设尚在在“可行性研究阶段”，一旦核电建成，将有望解决湖南的电力紧张状态。

“拟建中的核电站是600千瓦，相当于我们现在总负荷1200千瓦的一半”戴庆华说。煤与电的对立在这场风雪的呼啸中显得更加严肃，价格体系的调整，将是解决煤电矛盾的必经之路。

经济学者评论认为，雪灾天气里，逐渐活跃的价格体系让煤、电两大产业的博弈进一步升级，虽然煤矿价格逐渐自由，但是电力价格仍归国有。

当煤炭价格在最近“突飞猛进”之后，煤矿已经开始降低供应以图牟利。虽然市场经济下，政府已不再对煤炭交易进行干预，煤炭订购会也已经取消。但仍有不少煤商，为抬高煤价，在冬季枯水季节，囤积居奇，待价而沽，发电厂也只是降低发电量，而不愿多掏腰包。

　　由于担心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过分增长，政府决定不上调电价。戴庆华建议，国家应建立一个能源综合管理部门，集中力量来统一调控能源问题。

戴庆华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湖南的电、煤一直很紧张。其中，一年内有两个阶段是比较困难的：第一个阶段是春运前，这一时期煤炭、煤矿想涨价，而发电企业不想涨，所以双方互相扛着，供应就降价了。第二阶段是春运期间，因为湖南在国家电网的末端（湖南以南为南方电网，如贵州），所以运输都要经过几个铁路局，客运量一增加，货运量自然减少。

另外，春节前一些地方政府处于安全考虑，通常会关闭一批私人小煤窑。一定程度上加剧了本地电力用煤紧张。

　　戴说，面对这些难题，湖南电力如果能像广东省一样，在等待体制理顺之前，电力企业率先出击，在能源供应上掌握更多的主动权。那么，在冰天雪地挺身而出，对整个国家电网将是一个大贡献。